蘇格拉底之死

我想把事情的經過詳盡地告訴你們。在前些日子裏,我和其他一些人養成了每天拜訪蘇格拉底的習慣。我們總是拂曉時分在法院相會,因爲這兒離監獄很近,每天我們都一邊等待一邊談話,直到監獄開門。一看見監獄開門,我們便來到蘇格拉底身邊,並陪他度過一天中的絕大部分時間。蘇格拉底之�

那天,我們去得更早一些,監獄看守告訴我們說:「因爲11人陪審團正在爲蘇格拉底除去腳鐐手銬,同時向他宣佈,今天應該如何死去。」隨後我們見到了蘇格拉底,他的腳鐐手銬已經被除去了,桑蒂比抱著他們的小兒子坐在他的身旁。看到我們時,桑蒂比哭了起來,還說著那些女人們都會說的話:「噢,蘇格拉底,這是你的朋友最後一次來與你交談了。」

蘇格拉底看了一眼克利托說:「克利托,找個人把她送回家去吧。」克利托便讓他的隨從把她扶出去了,她嚎哭著並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部。蘇格拉底仍然坐在床上,並且將兩條腿蜷了起來。

他說:「多麽不可思議,我的朋友們,這簡直就是人們稱之爲歡樂的那種東西!歡樂,它奇妙地與自己的對立物——痛苦相聯,它們本來是不可能在同一時刻降臨到同一個人身上的,但假如他能執著地追尋其中的一個,並且牢牢地抓住它,那麽他很可能同時感受到另一個的存在,它們兩個就融入了他的頭腦中。」

他接著說,「我想,如果伊索思考這個問題的話,他肯定會寫一篇寓言來描述它們兩者先是如何進行激戰,然後神又是如何使它們重歸於好的;若是它們不願意和睦相處,神就會將它們的腦袋捆在一起,正因爲如此,當它們中的一個來到任何人身上時,另一個便會接踵而至。我所感受到的正是這一情景,當痛苦跟隨著鐐銬來到我身上時,歡樂很快也降臨了。」

當他說完這段話後,克利托說:「現在,蘇格拉底,你是否要爲我們和你的孩子留下些指教,我們還能爲你做些什麽事嗎?

蘇格拉底說:「克利托,我沒有什麽新的東西要告訴你們了。只要你們都能夠照顧好自己,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。無論你們做什麽,即使你們現在什麽也沒允諾 ,假如你們忽略了自己,並且不願意一步步認認真真地生活下去,沿著我們在過去無數次討論中已經勾畫出來的道路生活下去,那麽你們將會一事無成。」

「我們將努力地按你說的去做。但是我們該怎樣掩埋你呢?」克利托問。

「隨你們的意願,」蘇格拉底回答說,「如果你們抓住我,我當然無法從你們手中掙脫。」說到這裏他輕輕地笑出了聲,隨後看了我們一眼說:「我的朋友們,現在我無法說服克利托,使他相信這個正在說話的蘇格拉底就是真實的我;他覺得我是個很快就會變成死屍的人,所以他竟然問我如何掩埋我。我已經反復說過,飲鴆之後,我將與你們分離,去一個歡樂的世界,這些你們都已經知道了。但他肯定認爲這些話並不出自我的肺腑,只是爲了安慰你們而已。」

他又說:「因此,請你們爲了我使克利托確信,我死了之後是不可能再與你們在一起的,我將離去。這樣,克利托或許更容易承受一些,而不致太過悲傷。他也許有機會在葬禮上說他正在埋葬蘇格拉底,或者說他要跟蘇格拉底到地獄去之類的話。因爲,親愛的克利托,雖然這些話本身並沒有什麽,但它們卻有可能使我們的靈魂沾染上邪惡。不,你一定要振作精神,並且說你將和蘇格拉底告別。」

說完這番話,他站起身到另一間屋子去沐浴。克利托跟隨著他,但卻要求我們大家等在這裏。我們邊等邊討論剛才的談話,接著又爲降臨到我們身上的這個巨大的不幸而悲哀,因爲我們都將他視爲慈父,失去他會使我們像孤兒一般無依無靠。當他沐浴完畢後,他的孩子,兩個小兒子和一個較大的兒子,就被送到他的身邊,他的妻子也來了。克利托陪著他們。蘇格拉底向他的妻兒說了一些臨別的話。接著,他讓女人先離去,他本人又回到了我們中間。這時太陽快要下山了,因爲他在隔壁的房間呆了很長時間。他坐了下來,但沒再多說什麽。這時,11人陪審團的隨從走了進來,他站在蘇格拉底面前說:「蘇格拉底,我絕不願意因爲你曾咒駡過我而找你的碴兒,因爲我發現你在這裏所有的日子都顯示出你是最高尚、最仁慈的。現在,你已經知道我帶來的是什麽消息了,我們即將永別,我希望能像你一樣輕鬆地面對這一噩訊。」但他無法抑制自己的眼淚,只得轉身走了出去。

蘇格拉底擡頭看了看他說:「我也向你道別了,朋友,我將按你所說的去辦。」接著他又對我們說:「這是個多麽好的人啊﹗自從我被關進這裏之後,他就時常來看望我並與我交談,他是那些人中間最善良的一個。你們看,他是多麽真誠地爲我而哭泣﹗但是克利托,請你過來,讓我們來執行他帶來的命令吧,如果毒藥已經準備好了,就讓他們把它拿來吧;如果還沒準備,就讓他們快些。」

克利托說:「但是我想,蘇格拉底,現在太陽還未下山呀﹗我知道有些人是很遲才喝毒藥的,他們一直要拖到最後時刻。同時,他們總是先大吃大喝一頓,甚至還要享受一下他們最喜愛的活動。請你別太匆忙,現在還有時間啊。」

蘇格拉底說:「克利托,你提到的那些人在按他們自己意願這樣行事時,他們是正確的。因爲他們相信那樣做是有益處的。而我不像他們那樣做也是對的,因爲我覺得推遲些喝毒藥並沒有什麽益處。如果我死抓住生命不放,企圖苟延殘喘,那我就會瞧不起自己。我生命的最後時刻已經來臨,我不願意躲避。來吧,按我說的去做。」

克利托不再說什麽,他對站在不遠處的一個男孩點了點頭。這個男孩跑了出去,過了很長時間他帶著一個端著毒藥的男人走了回來。

蘇格拉底對來人說:「好吧,朋友,關於這類事情你一定知道得很多,我該怎麽做呢?」那人說:「沒別的,你只須將毒藥喝下去並來回走動就行了,當你感到雙腿沈重時就可以躺下了。」

這時,他將杯子遞給蘇格拉底。蘇格拉底瞧了一眼手中的毒藥,依然顯得十分平靜,他臉色沒變,手也沒有顫抖。他又擡頭睜大眼睛看著那人,就像他平時習慣的那樣,他說:「我是否要灑一些毒藥在地上敬敬某位神靈?」

「蘇格拉底,我準備的毒藥剛夠一個人喝的。

「我明白了,」蘇格拉底說,「但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向那些神靈們祈禱,因爲離開塵世對我而言實在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。」

說著他就將杯子舉到唇邊,帶著寧靜而欣慰的神色將杯中的毒藥一飲而盡。在此之前,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還能忍住自己的眼淚,但當親眼看著他把毒藥喝下去時,我們的淚水就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湧了出來。我用袍子蒙住頭,獨自哭著;我不是爲他而哭泣,我是爲自己竟會失去這樣一個好朋友的巨大不幸而哭泣。克利托在我之前就已站起身走開了,因爲他難以忍受這巨大的悲痛。但阿帕羅道魯斯卻失聲號啕起來,這使我們都悲痛欲絕。只有蘇格拉底本人是個例外。他說:「這是幹什麽呀,你們這些古怪的人﹗我正是不願看到這種情景才把女人先送走的。我聽說一個人最好是在沈默中死去,所以我懇求你們安靜並勇敢些。」這時,我們才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,大家盡可能地控制住啜泣。他來回走著,過了一會兒他說感到雙腿非常沈重,於是臉朝天躺了下來,因爲這是剛才那個送毒藥的人對他的忠告。一個監督死刑執行情況的獄吏把自己的雙手按在蘇格拉底的身上,過了一會兒他摸了摸蘇格拉底的腳和大腿,然後使勁掐了掐他的腳,問道:「你能感覺到疼嗎?」蘇格拉底回答說:「不。」他又掐蘇格拉底的大腿和身體的其他部分,一邊掐一邊告訴我們,一股寒氣正在慢慢地上升,蘇格拉底的軀體正從下往上開始僵硬。接著他觸摸了一下蘇格拉底的身體說:「當寒氣到達心臟時,他將死去。」說著,他將蓋在蘇格拉底臉上的布揭開。

蘇格拉底說,這是他最後的話了:「克利托,我還欠伊斯科萊普斯一隻雞,你一定替我還給他。」克利托說:「我一定照辦,但請你想想還有其他話要對我們說嗎?」對這個問題蘇格拉底沒有給予任何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他動彈了一下,當臉上的布再次揭開時,他的雙眼似乎已經定住了。克利托看到這一情景,便幫他合上了雙眼和嘴唇。

一切都結束了,埃切克萊特,我們的朋友,這便是我要說的一切,這個我們熟悉的、最好的、最聰明的、最正直的人離我們而去了。 (摘自《柏拉圖全集》)

One response to “蘇格拉底之死

  1. 可以選擇的死法
    ICU,一個與死神搏鬥的最後舞台,守候在門外的家屬,配合著醫院將會晤時間做限制的特別規定,慢慢適應相聚時間愈來愈短、終將天人永隔的惆悵。
    躺在病床上的人已奄奄一息,圍繞在床邊的精密儀器,是準備用來嚇退魑魅的聖器。擁有這樣的行頭,最後若仍不幸敗下陣來,大家已盡最大的努力,沒有人可以被責怪。
    這些儀式是做給活人看的。如果躺在床上的人可以做選擇,相信他寧願選擇蘇格拉底的死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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